老舍写《济南的冬天》，通篇都在“偏心”

1930 年夏天，三十一岁的老舍结束六年多的海外漂泊回到国内，落脚在济南的齐鲁大学教书。他在这里一住四年，成家、生女，写出一生中最松弛快活的一批文字。多年后回忆这段日子，他写道：“四年虽短，时短情长，济南就成了我的第二故乡。”更实在的证据是：大女儿出生在济南，他给孩子取名“舒济”——一个“济”字，把对这座城的感情直接写进了家谱。

《济南的冬天》就写于他在济南的第二年，节选自长篇散文《一些印象》。所以读这篇课文，得先知道一个前提：这不是一个游客在看风景，这是一个“父亲”在端详摇篮里的孩子。满篇的比喻和拟人，不是修辞技巧的展示，是偏爱藏不住了。

夸济南之前，老舍先“拉踩”了三座城

对于一个在北平住惯的人，像我，冬天要是不刮风，便觉得是奇迹；济南的冬天是没有风声的。对于一个刚由伦敦回来的人，像我，冬天要能看得见日光，便觉得是怪事；济南的冬天是响晴的。

注意老舍的夸法。普通人写“济南真暖和”，五个字，说完就完了。老舍不。他先搬出自己住过的城：北平，冬天刮大风；伦敦，冬天多雾，见天日都难。他把自己的人生经验整个押上去做担保——两个“像我”，等于拍着胸脯说：我见过世面，我有发言权。

这就是以反衬正：先让你看看别处的冬天有多难，济南的“温晴”才显出金贵。感情里有个说法，夸一个人最好的方式，是“我见过全世界，还是你最好”。老舍开头这两句，干的就是这件事。

还有一个词值得咬一咬——“温晴”。气候词本该是“温暖”“晴朗”，他偏把两个字捏在一起，造出个“温晴”：温，是摸得到的体温；晴，是看得见的日光。一个形容词同时动用触觉和视觉，济南的冬天还没出场，体温已经先递过来了。

一座“睡着”的城，和一圈哄睡的山

请闭上眼睛想：一个老城，有山有水，全在天底下晒着阳光，暖和安适地睡着，只等春风来把它们唤醒，这是不是个理想的境界？

写城市，最常见的写法是“这座城市历史悠久、依山傍水”——客观、正确、毫无体温。而老舍笔下的济南城，是一个睡着的生命：晒着太阳，暖和安适，安心地等春风来叫醒。

接着他写下了全文最著名的一个比喻：

小山整把济南围了个圈儿，只有北边缺着点口儿。这一圈小山在冬天特别可爱，好像是把济南放在一个小摇篮里，它们安静不动地低声地说：“你们放心吧，这儿准保暖和。”

把这段拆开看：济南，是躺在摇篮里的孩子；小山，是守在摇篮边的长辈——不但围成摇篮护着，还压低声音哄睡：“你们放心吧。”一句话里，比喻和拟人同时到场。但更关键的是视角：写“群山环绕济南”的人，是站在城外看地图；写“摇篮”的人，是俯下身、凑近了看。老舍不是在描写地形，他是把整个身子探进了摇篮。

语文课上这叫“情景交融”。我更愿意说：当一个人真正爱一个地方，他会不自觉地换上家人的视线。

连雪都懂事：万物都被写成了“自家人”

第三段写雪，是全文最漂亮的部分：

山上的矮松越发的青黑，树尖上顶着一髻儿白花，好像日本看护妇。……那点薄雪好像忽然害了羞，微微露出点粉色。

“顶着一髻儿白花”，把树尖积雪写成姑娘盘起的发髻；“害了羞”“微微露出点粉色”，把夕阳斜照下雪色转粉的光学现象，写成了一个少女的脸红。雪在老舍笔下不是天气，是一个娇美、会脸红、需要轻拿轻放的孩子。

证据在段末那句感叹：

就是下小雪吧，济南是受不住大雪的，那些小山太秀气！

“受不住”三个字，分量重得吓人。一座城，住着几十万人，在老舍嘴里竟“受不住”一场大雪——不是城市经不起，是孩子太秀气，怕压坏了。后文写城外远山，村庄是“卧”着的，雪也是“卧”着的，连动词都挑了最慵懒、最安睡的那一个。通读全段你会发现，没有一个客观的景物：雪在害羞，山太秀气，村庄在打盹。这是一幅全员“有生命”的画。

写景的最高境界，是把景写“亲”

结尾写水，老舍的偏爱到了顶点：

天儿越晴，水藻越绿，就凭这些绿的精神，水也不忍得冻上，况且那些长枝的垂柳还要在水里照个影儿呢！

“不忍得”——冬天在这里成了一个有恻隐之心的角色，它舍不得冻住济南的水。垂柳呢，要在水里“照个影儿”，活脱脱一个爱美的姑娘临水梳妆。城在睡，山在哄，雪在害羞，水在心疼，柳在照镜——整个济南，是一个分工明确的温暖家庭。

王国维说“一切景语皆情语”，用在别处是理论，用在《济南的冬天》是实录。1931 年的老舍正住在济南、爱着济南，他把这份感情原封不动地焊进了每一个动词和形容词里。

所以回到开头：这篇课文近百年不衰，被济南人认作最好的“城市名片”，不是因为它把雪写得多准、把山描得多像。普通人写景，把景写“像”；老舍写景，把景写“亲”。当你真正爱一个地方，连那里的雪落下来，你都会怕它摔着。

本文同步自 笑着教语文（xzjyw.com） · 原文发布日期 2026-11-0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