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次“摇头晃脑”，她记了一辈子

今天我们说老师上课“摇头晃脑”，多半带着点调侃。可七十多年前，江苏镇江一间初中教室里，一位国文老师朗诵辛弃疾时“头与肩膀左右摇摆着”的样子，被台下一个小女孩记了一辈子。后来她把这一幕写进文章，文章进了统编教材，让全国初中生都读到了。小女孩叫于漪，站了一辈子中学讲台，2019 年被授予“人民教育家”国家荣誉称号。这篇《往事依依》写于 1999 年，她年过七十提笔回望，最先浮上来的，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，而是两位老师的“样子”、几本旧书，和几句诗。

全文最生动的人物，不是“我”，是两位老师

先看这篇文章写得最传神的一笔。国文教师教古文喜欢大声朗诵，一次教辛弃疾的《南乡子·登京口北固亭有怀》：

老师朗诵时头与肩膀左右摇摆着，真是悲歌慷慨，我们这些做学生的，爱国情怀油然而生。

这是典型的白描：不加渲染，不堆形容词，只把“头与肩膀左右摇摆着”这个动作原样放在那里。可越朴素越有画面——你甚至能听见那间教室里的读书声。紧跟着另起一笔，写那位教白话文的年轻代课老师，讲田汉《南归》时，“老师朗诵着，进入了角色，那深深感动的神情凝注在眼睛里”。一个写身体，一个写眼睛；一个慷慨，一个深情。两句白描，两位老师就活了。

更讲究的是动词。课文说老师的讲课“在我心上雕镂下深刻的印象”。雕镂是雕刻的工序，一刀一刀凿出来的——不是“留下”，不是“产生”。这个动词在悄悄告诉我们：好课不是听过的，是刻上去的。所以几十年过去，于漪“只要稍一回忆，就仿佛看到国文老师那左右摇晃的身子和那注满情思的眼睛”。

看明白了吗？教育传递的，很多时候不是讲义上的知识，而是老师本人站在这里的“样子”。学生未必记得你讲过的每一个知识点，但一定会记得你是怎么为一首词摇头，怎么为几句诗湿了眼眶。这两位老师大概不会想到，他们只是认真上了一节课，就照亮了一个人的一生。

一本“看不上眼”的石印本，编成了“生活的花环”

文章前半段写的，都是些“小得不能再小”的东西：一幅极普通的山水画，一部旧版《评注图像水浒传》，一本石印的《千家诗》。可偏偏是它们，撑起了全部回忆。她读《水浒传》时，竟不知不觉把家乡长江边的焦山一带，当成了梁山泊的背景：

梁山雄伟险峻，水泊烟波浩淼，水面有无边无际的芦苇，山上有一排排大房子……这一切，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好像就是家乡长江边焦山一带。

她还“似乎目睹何涛、黄安率领的官军在茫茫荡荡的焦山下，在芦苇水港中走投无路、狼狈逃窜的情景”。书里的故事，被她搬到了家乡的山水上演。课文自己把谜底揭了：“后来才懂得，这就是形象思维的作用，生动的形象可以形成深刻的记忆。”读《千家诗》也是同一路数——“万紫千红总是春”“绿树阴浓夏日长”，四季风光“活生生地展现在眼前”，“诗句中丰富的颜色给生活涂上了绚丽的色彩”。

这就是这篇课文最值得咂摸的读书观：读书从来不是背字句，而是把书读成画面，把自己的生活读进书里。于漪后来重读《水浒传》，“理解比小时候深入，但是形象却不如那时鲜明”——技巧会退步，感受力却有它的黄金时代。所以别小看孩子捧着的那本“看不上眼”的书，用她自己的话说，正是它“编织我童年美丽的生活花环”。

这是一位老师写给学生的“使用说明”

还差一步就看懂这篇文章了：它的作者不是作家。于漪选自《于漪全集》教育人生卷，1999 年应《中学生阅读》杂志之约而写，是专门说给中学生听的。一个站了一辈子讲台的人来写“我的语文启蒙”，这篇文章本身就成了一份示范——她用自己的一生证明老师那句话不是空话：

你们光念几篇课文是远远不够的，课外要有计划地认认真真读点好书；多读书，读好书，能丰富知识，增添智慧，成为一个志趣高尚的人。

落笔也极见匠心。开头“年华似流水。几十年过去，不少事情已经模糊……但有几件事仍历历在目，至今记忆犹新”，结尾“往事依依，金色的回忆唤起我的青春激情，催我不断奋进”——首尾呼应，中间几件往事按成长时序排开，看画、读诗、听课、聆教诲，正是记叙文围绕中心选材的范本。难怪老师们都爱拿它讲结构。

现在再回到标题，“依依”二字就有了着落。所谓依依，不是往事难忘，而是那个被一节课、一本书点亮过的人，舍不得让光熄灭。七十年前教室里的一次“摇头晃脑”，至今还在全国的语文课堂上轻轻摇晃——每一个被学生记住的“样子”，都是一位教师最长的生命。

原文标题来自 笑着教语文（xzjyw.com） · 发布于爱考点 转载 2026-11-10